（12）
这应该算是宋子言第一次正式见司徒国力的母亲，她比在病房远处看，还要显得苍老，头发只有光秃秃的几根盘在头顶。
宋子言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面容犹如年过六旬的老妇人。
或许是宋子言眼底的震惊太过于明显，女人忍不住摸了摸她干枯的脸皮。
“妈，这是子言。”司徒国力拉着宋子言上前，介绍道。
“啊......阿姨好，我叫宋子言。”宋子言在脑海里重复好几十遍的话，到了口中竟有些结巴。
女人嘴角扯出一抹笑容，这笑容有些惊悚，“我听阿力说过你，快过来坐，让阿姨看看你。”
宋子言听话的走了过去，坐到病床边上。
“子言，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每天都给我这个老婆子送早饭，我不想成为你们之间的阻碍。我们家阿力他平时也不爱说话，之前还被一个不要脸的女人玩弄过感情，所以对于这方面他也不是很在行，你就多担待点。”女人用冰凉的手握着她的手。
司徒国力上前将宋子言拉开，“妈，你别跟子言说这些。”
宋子言怔忪，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司徒曾经很爱她吗？
司徒国力似乎感觉到她的惶恐，连忙握紧她的双手。
“子言是A市的人吗？”女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宋子言都老实回答了，女人似乎对她很满意。
“带着我这个累赘，我也不敢奢求阿力能找一个有多优秀的女孩子。子言，你真的很好，阿力能找到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我老婆子修来的几辈子的福气啊。”
宋子言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该不该说，“阿姨，我和司徒还不是男女朋友。”说完，宋子言害羞的低下头。
女人了然的握住她的手，“那你是喜欢我们家阿力的吧。”
宋子言在女人的注视下低下了头。
“我看的出来阿力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其实阿力你别看他表面上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内心很敏感的。阿力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年纪轻轻承受了太多。子言，阿姨也许也陪不了他多久了，以后的日子，就拜托你照顾他了。”
司徒国力承受了太多，宋子言一直以来以为是他母亲的病，后来才发现有一件事，原来一开始已经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他们之前从始至终都存在着一道不可跨越的横沟，深到一眼望去都会让她忍不住打颤，无论宋子言多么努力，最后的结果都只会是遍体鳞伤。
一曲终，舞池里跳舞的男女纷纷停下，宋子言的手也从司徒国力的掌心里抽回。
“司徒先生，谢谢你的邀请和支持。我一会儿还有重要的事，先告辞了。”宋子言没等司徒国力的反应，转身就往会场外走去。
一支舞，想起了很多往事，似乎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往事，始终是她的一道伤痕，永远都不想触碰。这场宴会以后，她不想再和司徒国力有再多的牵扯了。

（16）
之后的几天，宋子言一有时间就去咖啡厅，只是司徒国力请假了，没有回来，听说是病了。
直到第五天，他回来了，大病初愈的感觉，脸色苍白而憔悴。看见宋子言，他也没有了往昔的笑脸，只是冷着一张脸。这一天，宋子言没有进咖啡厅，故意在司徒下班的时候，在咖啡厅门口等着。寒风吹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蛋冻得红红的。
看见司徒国力出来，她追了上去。“司徒，请务必给我十分钟，我们之间有误会，真的。”
司徒国力看了看她，冷冷地说：“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我们之间也只是普通朋友，你有没有男朋友实在没有必要跟我解释的。小姐，我们根本不熟，好不好？”
因为司徒国力的冷淡，宋子言这几天的委屈一下子就爆发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他不许他走。“我没有男朋友，从来都没有，我爱的人由此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你不理我了，我好难过，我感觉无法呼吸了。你好陌生，每次想起我们之前不是这样子的，我好难过。钟秋丽她乱说的，耀文是我哥哥，是我爸爸同事的儿子，仅此而已。我们小学就认识了，所以两家人比较熟悉而已。司徒，不要丢下我。”
司徒国力缓缓转过身来，抱住了泣不成声的她。“子言，对不起，是我自卑。那天听见钟秋丽说你有一个很优秀的男朋友，跟你门当户对，我好难过。但是我又有什么资格难过呢？我们仅仅是朋友而已，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直到你跟我说，你爱我，直到我昨晚收到你的信息，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世界里已经离不开你了。”
宋子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嗓子都哭得哑哑的。“一个多星期了，你怎么才收到信息？”
“那天，听到钟秋丽说你有男朋友了，我很难过，把手机摔坏了。然后喝醉了，吹了风病倒了，好了以后才拿手机去修，昨晚才看见你的信息。”他的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子言不哭，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安全感，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一次，我司徒国力，以后永远也只爱宋子言一个，并且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哭，不会让她难过。”他把宋子言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喃喃地说：“子言，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她抱紧了他：“以后不许对我凶，不许不理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相信我。”
寒冷的夜，因为两个人的冰释前嫌而显得温暖，鹅黄色的街灯下，两个人十指紧扣地走了好久好久，在这个熟悉的街道上来回走了几遍，仅仅是这样，彼此都觉得很幸福很甜蜜。

（18）
司徒国力这是第一次见宋子言的父母，有些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听宋子言说过，父亲是个律师，母亲以前是教书的，这几年，做起了全职家庭主妇。
宋子言搓热双手，拉住司徒国力冰凉的手掌，郑重的说:“妈，这是我的男朋友。”
司徒国力一进门，先站着向打招呼，“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司徒国力。”
“不要见外，进来坐。”宋爸爸很和蔼，这是女儿第一次带朋友回来。
宋妈妈转身到厨房里准备的晚餐，司徒国力主动地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让宋妈妈相对满意。
气氛还是很融合的，四个人，一顿饭下来，谈笑风生，十分温馨，完全没有违和感。
“这是言言第一次交男朋友，我们尊重她的选择。”宋爸爸对司徒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我们言言一直很乖，很单纯，作为父母，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只要是真心疼爱她就可以了。”
“叔叔，我一定会疼爱子言的，谢谢你们给我机会。”
待到傍晚，司徒国力看了一下手表，从沙发上站起来，“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伯父伯母休息了。”
宋妈妈从厨房拿了一盘切好的水果，送到茶几上，“吃完水果再走吧，才九点，不晚。”
“司徒啊，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宋爸爸拿起切好的水果，拿小叉子叉好递了一块给司徒。
“谢谢叔叔。”司徒国力礼貌地接过，眼底闪过一丝矛盾，随即接话：“我爸爸妈妈是个普通的工人，爸爸在几年前去世了，家里只剩下妈妈。”
“这也挺不容易的，看来你也挺懂事的。工人家庭没什么不好，宋叔叔我就是工人家庭长大的，所有东西都是打拼出来的，肯努力就行。我跟子言妈妈都很开明，只要子言喜欢，对子言好就行。”
接着又聊了一会儿，司徒真的要走了，宋子言送他到楼下。

（19）
宋子言牵着他的手，说道:“我都说了，我爸妈很疼我，他们一定会疼爱我所喜欢的人的。”
司徒国力深深的望着她，然后将她搂在怀里。
宋子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怎，怎么了......”
司徒国力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我爱你。”
司徒国力一句话轻松堵住了宋子言的嘴，宋子言愣了一下，而后脸烧的绯红。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宋子言的眼睛四处扫着，仿佛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
“不管今后发生什么，还是听见什么，你都要知道我很爱你。”司徒国力放开她，抓住她的肩膀。
宋子言害羞的埋在他胸前，轻轻的点了点头。
下雨了，月亮偷偷的层层的叠云中。
“我也是，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就说过，永远相信对方。司徒，我们来个约定，我们两个人一条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轻易放弃对方。”宋子言抱紧了他。
“好，这是我司徒国力对宋子言永远的承诺，我们无论遇到任何的困难，都不放弃对方。”
无论日转星移，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21）
两个人的生活照常，像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小情侣一样，腻着，爱着。
变故出现的那一天，宋子言和同学去了暑假夏令营。
司徒国力家的房门疯狂的响起，开门的一瞬，他看见了宋子言的父亲站在门口，面色清冷的说:“我们谈一谈。”
这个时候，司徒国力便知道情况已经不想他预想的那样了。
宋爸爸站在他面前，将手里的文件撒在他的头上。
司徒国力捡起一份文件，放到眼前，眼神渐渐变得暗淡了。
“如果没人告诉我们，你还想隐瞒多久？我不是一定要言言跟随那种富家子弟，但也希望身世清清白白。”
“伯父......”司徒国力眼里浮现着哀求。
“你们分手吧。”
一个星期前，宋爸爸跟一位律师朋友老伍聊起了一桩旧案，虽然犯人已经伏法，但是当时的案件还是震撼了整个法律界。
“这是五年前轰动了A市的七起连环杀人命案，凶手的作案手段非常严谨，入牢狱之前也只找到了五起案件的证据。秀莲，上周自杀了，那个冷血的凶手，毁掉的又岂止是几个家庭那么简单？”秀莲是宋爸爸和老伍的老同事。
“那一次，秀莲找的是我，可惜那时候，我岳父过世，我带着妻女回B市处理后续的事情了，请了半个月的假，回来又推不掉几个商业的案子，后来把案子转交给你。”宋爸爸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这案件，把我逼出忧郁症了，所以老宋，你必须得请我吃饭。七个家庭的苦主，每次见到他们，真的很压抑，太惨了，这个司徒威，也真是丧心病狂。”老伍皱着眉头，秀莲是老伍的初恋情人，所以打这个官司的时候，也特别卖力，特别上心。

“我做了事务律师很多年，鲜少接触，说来听听，分享下经验，你是怎么打赢的？”
“你先看看这个报道，算是写得比较详细的了。”老伍把一张旧报纸放到老宋面前。
红色的标题刺目而显眼，《七桩连环杀人案凶手司徒威被判处死刑，成就司法界年度经典大案》
标题下面一张巨大的照片，没有打上马赛克，足以证明这人有多么的可恨。
宋爸爸总是觉得这人眼熟，往下看了看，整个心凉了一截。
司徒国力的照片被完整无误的放在了报纸上，尽管只有半张脸，宋爸爸还是清楚知道这人就是他。
“他是谁？”宋爸爸问出这话的时候不免有些颤抖。
“他是凶手司徒威的儿子，听说司徒威入狱的时候他还在上大学。”
司徒威的儿子，司徒国力。
“伯，伯父，我......”
宋爸爸握住司徒国力的手，“我女儿还小，不懂事，你们分手才是对她最好结果。”
司徒国力的眼神里带着坚决，“伯父，我不会离开他的，除非是子言主动离开我，否则我不会放弃她。”
宋爸爸手气的发抖，但也无可奈何，“你们现在在一起就是对言言最大的伤害。”
“伯父，我们现在很幸福。”司徒国力的一句话让宋爸爸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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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司徒国力煮好了早餐，一杯鲜榨的果汁，放到宋子言面前，还煲了皮蛋瘦肉粥，宋子言哭累了，又小睡了一会儿，司徒就在这个时候煮好了早餐。
“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子言，我慢慢告诉你，宋叔叔反对我们交往的原因。”
难道是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被爸爸看见了？这是宋子言一个天真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又让她有种吃醋的感觉。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是不是有别的女孩子？”
司徒国力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凝视着她：“子言，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招惹我，你惹不起的，还记得吗？”
“记得，两件事有关系？”她喝了一口粥。
“我有一个不幸的童年，我爸爸是个货车司机，脾气很暴躁，我的童年几乎是在他的暴力中生存的。他一不开心就会打我和我妈，所以我妈经常被打得脸青鼻肿的，而我也有好几次被打到骨折。因为这样，家里面几乎没有亲戚跟我们家来往，我爸妈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说，我的家庭背景糟糕透了。遇见你，是个意外，我们一开始就是云与泥的区别，你是大律师的女儿，我呢？是犯人的儿子。”他的表情平静，似乎在诉说着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因为家庭的经历，二十多岁的司徒国力便显出了他异于常人的成熟和稳重。
“你爸爸犯事了？”带着不肯定，宋子言抬起头看着他。
“我爸爸的暴力不曾因为折磨我们母子而消耗掉，反而变本加厉。直到有一次，他被逮捕了，我们才知道，他在一次的口角当中，一次性杀了七个人。那时候，我刚上大学，就被迫辍学出来打工了。后来他被判了死刑，我妈也因为多年的郁结病倒了。这就是我的背景，七人命案杀人犯的儿子。你跟我一起，将来要背负的会很多。和你交往，的确是温暖了我多年来很绝望的心，所以在你父母面前，我都显得小心翼翼的。只是，真相永远是真相，当年的案件那么轰动，又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
这个结果，的确是太震撼了，宋子言能够明白为何父亲的反应那么大，作为书香门第的宋家，又怎么可能愿意让女儿跟家庭背景那么复杂的人交往？这么多年来，父亲对她一向很温和，很开明，只是这件事，却有着不可违抗的专制和愤怒。
看着宋子言的表情，司徒国力似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已经退烧了，吃完早餐，我送你回家。好好跟你爸认个错，答应他，不再和我来往便是了。”他的语气黯淡，料到这个结果，也做好心理准备去承受了。
“这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你来承受？这是长辈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从来就不戴有色眼镜去看待任何人，我喜欢的是你，和其他人无关。司徒，只要你确定你爱我，无论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不会放弃。”宋子言握紧了司徒国力的手，感觉到他手的冰凉，而她手上的温度慢慢温暖了他的手。

（28）
宋子言一时间想了许多，最后还是简单收拾了桌子上和柜子里的东西，抱着箱子坐进司徒国力楼下的车子里。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司徒国力将跑车稳停在红灯线前，问道。
宋子言神色淡淡，“往事我早就已经记不清了。”
车里恢复了沉默，司徒国力垂下幽深的眼帘，跑车在繁华的地段停下来，停在那栋古式别墅门前。
宋子言抱着箱子下了车，似乎别墅门前的风信子开的更茂密了，纯白的花团锦簇点缀了油油的绿草。
穿过长廊，司徒国力打开一件房门，带着宋子言走进去。
宋子言有些疑惑，“不是陪同司徒先生工作吗？”
司徒国力拉开窗帘，房间里的布局竟然让宋子言看呆了，桌子上的台灯，脚下的地毯都是她以前买来装饰那间简陋的房子，也是她留在那里来不及带走的。
她竟然还记得，台灯的款式，她选了很久，也是用得时间最长的，地毯的颜色是司徒国力挑的，以前她总是嫌它土。
“我一般都在房间里工作，公司里不忙，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我。”他说着，拉开柜子里的抽屉，里面都是女孩子零碎的玩意，头绳，发卡，一件件竟然收集的那么仔细，“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这些了。”里面还有一些她用旧的。
宋子言忙移开了眼，“那都是以前了。”现在她的头绳只用黑色简单的绑在头发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也用不惯了。
司徒国力将柜子关上，“你这两天就现在这边工作吧，就不用去公司了。”
宋子言点头，将手里的箱子放在桌子上，拿出一份文件，“那我们能先讨论一下合同的细节？”
司徒国力儒雅的一笑，“当然。”
“司徒先生，这边是我们公司出的合同附件，我们包办你们公司的庆典、相关的对外宣传、公关工作合同的期限是五年，而相关的辅助性工作和整体策略出具之前，我们需要跟贵公司做详细沟通。确定细节项后，我们会让法律顾问根据条款拟定合同给贵公司送过去。司徒先生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在上面签字吧。”
宋子言一抬头就看见司徒国力双眼深深的望着她，他的手轻轻抬起 将她鬓角落下的碎发挽上去。
宋子言的心‘碰’的一跳，连忙起身眼神慌乱的掩饰自己的无措，司徒国力的眼睛里装着太多她数不清的情感，她突然想逃离这个地方，“抱，抱歉，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说着，她拉开房门走出去，看着禁闭的房门，司徒国力的唇角弯了弯，是我太心急了吗？
宋子言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冲了冲脸颊，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用毛巾擦了擦脸，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