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二中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笔和纸，可以随时做卷。上学的人，傍午傍晚放了学，每每写四张卷子，买一碗烤冷面，——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份要涨到十张，——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吃了休息；倘肯多写一张，便可以买一碗蛋花汤，或者萝卜汤，做下面物了，如果出到十几张，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面要汤，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长春二中里当伙计，校长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烤冷面从袋子里拿出，看过煎锅底里有屎没有，又亲看将烤冷面放在煎锅上，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屎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校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煲汤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校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初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初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矮小；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黑色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初，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初。孔乙初一到店，所有吃烤冷面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初，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做两份烤冷面，要一碗鸡蛋汤。”便排出九张大卷。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抄了人家的卷子了！”孔乙初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老宋的物理小考，吊着打。”孔乙初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借鉴不能算抄……借鉴！……读书人的事，能算抄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校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初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卷，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卷子练习册，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卷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初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校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卷，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初的名字。
孔乙初吃过半碗烤冷面，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初，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初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课代表也捞不到呢？”孔乙初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校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校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校长见了孔乙初，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初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小学生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孔已初的初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初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校长的时候，写卷要用。”我暗想我和校长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校长也从不将鸡蛋汤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衣补旁加上一个小刀的刀么？”孔乙初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初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初刚用指甲蘸了汤，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初。他便给他们吃烤冷面，一人一叉子。孩子吃完烤冷面，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初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初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校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初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张卷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吃烤冷面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校长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去数学老师家偷答案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检讨，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 “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校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做一碗烤冷面。”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初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书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做一碗烤冷面。”校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初么？你还欠十九张卷呢！”孔乙初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卷，面要好。”校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初，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初低声说道，“跌断，爹，爹……”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校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校长都笑了。我做了烤冷面，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张大卷，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吃完烤冷面，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初。到了年关，校长取下粉板说，“孔乙初还欠十九张卷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张卷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初的确死了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长春二中里当伙计，校长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烤冷面从袋子里拿出，看过煎锅底里有屎没有，又亲看将烤冷面放在煎锅上，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屎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校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煲汤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校长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初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初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矮小；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黑色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初，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初。孔乙初一到店，所有吃烤冷面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初，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做两份烤冷面，要一碗鸡蛋汤。”便排出九张大卷。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抄了人家的卷子了！”孔乙初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老宋的物理小考，吊着打。”孔乙初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借鉴不能算抄……借鉴！……读书人的事，能算抄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校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初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卷，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卷子练习册，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卷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初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校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卷，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初的名字。
孔乙初吃过半碗烤冷面，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初，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初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课代表也捞不到呢？”孔乙初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校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校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校长见了孔乙初，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初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小学生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孔已初的初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初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校长的时候，写卷要用。”我暗想我和校长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校长也从不将鸡蛋汤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衣补旁加上一个小刀的刀么？”孔乙初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初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初刚用指甲蘸了汤，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初。他便给他们吃烤冷面，一人一叉子。孩子吃完烤冷面，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初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初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校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初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张卷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吃烤冷面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校长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去数学老师家偷答案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检讨，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 “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校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做一碗烤冷面。”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初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书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做一碗烤冷面。”校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初么？你还欠十九张卷呢！”孔乙初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卷，面要好。”校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初，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初低声说道，“跌断，爹，爹……”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校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校长都笑了。我做了烤冷面，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张大卷，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吃完烤冷面，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初。到了年关，校长取下粉板说，“孔乙初还欠十九张卷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张卷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初的确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