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一物降一物
(一)
正是春好时,陆府中的花谢了玉兰又盛了桃李,只要今夏回府,府中处处都如这季节一样,教人明媚爽朗!自从成婚后,陆大人很快就养成了一个新的好习惯——无论是在书房中研究卷宗,还是读书练字,夫人是一定要陪在身边的。可是阅读卷宗,因呈报到陆绎这里的基本都涉密,不能看,可今夏唯一的职业病就是好奇心重,无论怎么软磨硬泡,发誓赌咒绝不外传,陆绎仍是原则不改。就算是美人计加身,最后也只是害的袁捕快不得不向六扇门告假,在府上整整修养了两日才能回去当值。这读书练字虽不涉密,可是今夏最头疼弄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了,碍于陆大人的“威言”——不陪陆大人,夫君便不悦,严重的后果夫人承担不起...今夏有了之前的教训,也只能乖乖陪着。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办法:六扇门近日新来的捕快石小新最近正负责收缴禁书,而这石小新正是她升任捕头后的第一个徒弟。这石小新别的本事尚待提高,这投其所好的本事倒是得了今夏的真传,知道今夏“雅好读书”,自然这时时更新的海量资源是源源不断地供给今夏!一时间今夏这里的好东西可是全得不能再全了!为了不被陆大人知道,她也有办法,将书皮换了,改成某某话本,《某某食单》,《某某画论》,《某某诗话》.....
晚间他练字,你读书,还真是一幅红袖添香的景象!有时陆绎得了一笔好字,想与夫人论一论,饶是他再富磁性再柔情似水的呼唤,也没能唤回今夏摩拜的眼神,起初他还只觉得今夏近来读书倒是读得沉静,自己几次唤她,她都没在意。可是渐渐地,发现夫人近来读书种类颇杂,只一本食谱竟也能看得她颊上生花,笑不自禁?
“不对,这小猫如此乖顺,要么就是在作妖,要么就是在作妖的路上!”陆绎已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也不说破,这晚,陆绎借口白日里审案倦乏得很,早早由着今夏换了侵衣拥着佳人睡下。“夫君今日不阅卷宗了?”“不阅!”“那时辰尚早,也不练字了?”“嗯,不练!”“......哦.....好吧......那个.......夫君,我去厨下看看,明早的早餐准备得怎么样了,你先睡......”果然她支支吾吾在找借口,“夫人不来,我怎么入睡?!”说着一把揽了佳人拥在怀里,今夏只得束手,心想着:“等你睡着了,我去哪还能由得了你!”可是偏偏陆绎的臂弯是世上最令人安稳的所在,陆绎拍着她不多时,今夏便已鼻息均匀,甜甜入睡了......
第二日,陆绎依旧“陪着”夫人在书房,他有意无意地练字,悠悠道:“夫人该看到六十八回了吧!”今夏正看得入神,陆绎悠悠的语气却似梦中惊雷一般…
“啊?你怎么知道?咳咳,那个...夫君在说什么?”
“夫人近来如此好学,不知有何心得啊?快说与我,我们一同参详参详!”
“咳咳......都是些女儿家爱看的话本,夫君不会感兴趣的,你好好练字啊!我在这里看书,陪着你!”今夏自知语焉不详赶紧起身与陆绎添了茶水,复又赞叹道“夫君近日这字真是越发飘逸潇洒,气象万千呐!我就是练上十年也不一定能及你的万一呀!佩服佩服!”论溜须拍马的功夫,六扇门里袁今夏若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更何况,咋们陆大人最吃这一套了,听着今夏的话,陆绎心中亦喜,又见她依在身侧又替他揉肩又替他按头,“夫君练字累了吧,我给你揉揉,我这推拿的功夫可是和我姨认真学过的.....怎么样,舒服吧!”陆绎只闭了眼,享受着她每一个温柔的动作,悠悠道:“这读书啊,要在实践,夫人近来也读了不少,不如我们今后多实践实践?!”
今夏已听出陆绎的话外之音,瞬间面带绯色却仍佯装不知,“呵呵,我读的书无非什么才子佳人的逸事,也无甚大道理可言,只是有趣打发时间而已,呵呵......额....况且这个才子佳人嘛,是吧,这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怎么好实践,总不能像在戏班里一样演一遍吧!”
“哦?想我四岁入塾,六岁能诗,八岁能文,也算得是个才子吧!”“那是自然!还是一个俊秀郎君呢!”今夏顺势马儿拍起来!“夫人亦生得俏丽可人,还如此好学,手不释卷,咱俩也可算得上是才子佳人了吧!”
“嗯嗯!夫君所言甚是”,听得陆绎的夸赞,今夏心下很是受用;
“不知这《如意君传》上有没有咱俩这样的才子佳人呢?”不待陆绎说完,今夏便抢着道:“你怎么知道的?!身为大人,你竟然偷看我的书!我都没有偷看过你的卷宗!怎么能这样呢?!”
“哦?夫人当真没偷看过我的卷宗吗?那为什么我派人出去抓的人最后被六扇门抢了先?”
“谁让你带回府来看的,你就那样摆在案上,不就是你们锦衣卫找不到,想让我帮忙追踪的吗!人我也帮你们找到了,现下得了便宜还要说我偷看,岂有此理!”
“再说,我在我的书房里看我的夫人的书,岂能是偷看?!”
今夏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只得认了乖伺机开溜“夫君,大人,好哥哥,你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哈!好好练字!我今日当值累得很,先去睡了,就不打扰你了!”
陆绎见她要溜,顺势牵了她的手,一把将人揽在怀里打横抱起径直往卧房去“那我们便一同参详参详吧!”.......
昨夜着了道,晨起时今夏心中颇为不平,嘟囔着嘴,坐在窗前梳着头发,想着夏爷岂是任人摆弄的,定要在他身上寻个短处才好!
傍晚时分,陆绎下值回府,还未下马就见今夏在门口等着,心情大好,将缰绳交予下人,便挽了今夏进去,刚走到半路,今夏突然停下来,下一刻已手攀了他的脖颈挂在陆绎身上,非要抱回去才肯,陆绎也是无法,见她难得这样像个小女儿家撒娇任性一番,亦十分乐意宠溺着她,遂抱了进得卧房径直将人放在床上在她耳边轻声道:“怎的一日不见,夫人就如此思念于我?”
熟悉的气息嗖得她心下痒痒的,心道“不妙!此时定不能走了心神!”遂推开他红着脸道:“是呀!夫君今日累不累呀?”说着就与陆绎更衣盥洗。突然间小猫炸了道:“陆绎!昨夜我赠你的礼物呢?!怎么不见了!”
陆绎被今夏问得奇怪道:“夫人昨夜何曾赠我礼物了?”
“我昨夜明明在你手腕上系了两根手绳,今晨我还看见了呢!这会回来就不见了!哼!一点都不珍惜我的心意!哼!”说着眼泪就快要溢出来......
陆绎倒真的有些着了慌,赶紧将人搂在怀中道:“手链?我怎么完全不知道?夫人莫急,是什么样的手链,我这就去找!”
看他为自己着急的样子,今夏这下心里满足了,方才滴落的眼泪都还停留在颊上,现下已笑了,从身后取了自己的头发轻轻一捋,便落下两根,她将细细长长的发丝缠了两圈系在陆绎的腕上,“就是这个咯!”
“夫人这是何意?”陆绎尚摸不着头绪。
“白日里你忙我也忙,但是再忙你也不可不想我!将我的发丝系上,你需懂得我时时都在思念于你!这根手绳你不可毁损不可遗失!每日回来我都要检查的!若是毁损或者遗失,就要罚你!”
陆绎心里已被她的温柔将白日里在北镇抚司的火气折损殆尽,但面上仍是一副委屈的样子“夫人,这头发很容易断啊,休说我白日里骑马、动作,就是晚间睡梦里也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弄断了,这教我如何是好呢?”
“正因如此,才要教你小心爱护!若是弄坏了,看我不罚你!”
“哦?夫人待怎样罚呢?”
“好说,你不是喜欢看我的书吗?若是弄坏了,就罚你晚间去书房把那些书都背下来,背不会,不许进卧房!哼!”
“原来是为这事啊!”陆绎心下了然,也不说破,也将自己的头发取了系在今夏的腕上,“夫人亦当知,我就算不在你身边,亦时时在思念于你!可是若是你也将它弄坏了,我可是有很多办法来讨你的!毕竟夫人收集了那么多珍集善本呢!”
“.......怎么就没想到他也有这一手呢!”今夏觉得自己似乎又着了他的道......
翌日,好巧不巧,今夏奉命去城西抓捕,待将犯人押入大牢,她方才记起和陆绎的赌约,再看看自己手腕上——昨夜为了能赢,堪堪在陆阎王头上拔了不知道多少根系在腕上,现下竟一根都不剩了,“........”
陆绎回到府内却不见今夏,待问下人,却见今夏笑着端了一应饭菜上来,又哄着陆绎更衣盥洗,可就是没能在他身上再寻到一根头发,只得作罢,陆绎也不戳穿她的小心思,只由着她摆弄。用饭时,陆绎特意将袖子卷起,将系着的发丝露出来给她看,今夏只作忘了昨日的赌约,又是夹菜,又是喂饭的,好好将这顿饭哄着陆绎用过了。看看到了就寝的时候,陆绎左等右等也不见今夏,忽然丫鬟来道:“老爷,夫人说她去书房把那些书背会了再来寻您!”
“......”
“夫人自己输了赌约,为何要连我一同惩罚?”陆绎寻到书房见今夏正“手不释卷”。
“怎么会,我自己定的赌约,输了自然应当愿赌服输啊!你且待我将这些书熟读了再说罢!”
“还读什么书啊,都说了实践更重要!”
“......”今夏已被腾空抱起,也只能踏实地靠在他的怀里了.......
后来,今夏才发现陆绎自此身上多了个香囊,自己从未与他绣过香囊——难道是哪家姑娘送的?仔细看看,里面尽是长长短短的头发,今夏一眼便认出是自己的,成婚后,只要陆绎不忙,定要帮今夏挽头发,那些跌落的头发竟然被他细心地藏在这里,今夏心中似有暖阳升起。里面还有张字条,正是陆绎的笔迹:“愿有岁月堪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二)
这几日陆大人很忙,又要进宫伴驾,又要坐镇北镇抚司,常常忙到日落时分才能回府,今夏今日休沐,一早就被梁间新来筑巢的燕子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她便静静地看着它们飞来飞去地忙活,回头看见墙上的画,不觉又想到了那人!现在怎么无论做什么事亦或什么都不做,都总是能想起他!想起他,心底里就甜一层,越是甜一层就越爱他一重!用过早餐,她坐在府中一处僻静的凉亭之中,想起那对燕子来心中甚是喜爱,遂搬了笔墨纸砚,将早间看到的那一对新燕画了下来。
陆绎下了值走进府中只觉甚是安静,复问下人,夫人在何处,便被指来凉亭所在,见今夏正坐在那里拿着笔,歪着脑袋,画着什么,面上还带着笑。陆绎看着,心下已将朝中琐事烦恼全都抛却,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他走近细看,今夏画的是两只交颈燕子,这次倒画得甚是情态可掬,风格也是她一贯最擅长的可爱俏丽,陆绎不觉赞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这几日忙,竟不想夫人技艺进步如此神速!看来还是我这个师父教导得当啊!”
“夸我就夸我嘛!还要顺带着夸自己!大人真是好不谦虚!”
“确实如此,要谦虚干什么!这幅画还不错,我要了!”
“好吧!我也很喜欢这一幅呢,既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就权当谢礼谢谢你这位师父咯!”
听出她话里有话,说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陆绎也不戳穿她,只是纵容地笑着。
“只是,我觉得这里似乎还缺些什么,不如请做师父的来帮我修改修改?”
“好吧,既然夫人有请,我就勉强为之吧!”陆绎仔细斟酌一番,将今夏揽在怀中,轻执她手拿起云毫,双双飞龙走凤,当下一蹴而就,作小词一阙题在上首:
忆江南·双燕
春归来,
翠掩庭芜香。
落花疏雨五色泥,
并头新燕筑杏梁。
呢侬语双双。
遒劲俊逸的字体,配上今夏俏丽可爱的画,真是妙到好处,一时间今夏也舍不得将这画赠与陆绎了,抢着道:“这幅是我目前画得最好的一幅了,我就先收着了,等下次画了更好的,我再给你好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人既已允诺,岂有反悔之理!”说着便已夺了画,“我不是君子,是女子嘛!”今夏还在据理力争,可那人却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将人吻在怀中,“这样,夫人可还觉得不够?”
“不行!我还是舍不得!下次再画更好的给你好不好嘛!”
“看来还是不够啊,好!我知道了!”陆绎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径直往卧室行去,府中的下人们一个个赶紧低了头,只作没看见,今夏已是拿他无法,自己又羞得晚霞漫天,只得将头向他怀里靠得更紧些……
过了几天,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发现指挥使大人的房间里多了一幅画,没敢细看,只知道只要在指挥使大人欣赏那幅画的空当去汇报工作,差事办得再差,也不会有太坏的后果,后来这幅画被戏称为“敬业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