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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鸟[张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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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目录


  目录:


  贝壳记(上阙)


  投梭记(上阙、下阙)


  磨镜记(上阙、下阙)


  纸鸢记(上阙、下阙)


  种玉记(上阙、下阙)


  香猫记(上阙、下阙)


  焚舟记(上阙、下阙)


  贝壳记(下阙)


  我是呓人,卖梦为生(后记)



1楼2008-07-23 19:18回复
    第7节:贝壳记(上阙)(6)


      钟师傅很喜欢我,虽然我们并不怎么说话。他每次看到我都很高兴。他每一次的喜悦都是那么隆重——拍拍我,用忽然变得沙哑的声音愉快地叫我:


      “宵行,宵行。”


      可惜的是,在那些年里我错把他对我的热情看作因为太在意春迟而爱屋及乌的表现。所以我对他始终不怎么友好。我躲开他的手,冷漠地告诉他,春迟在房间里,抑或是她已出海。对于我的冷落,他一点也不在意。有一次他还带了礼物给我,一簇曼陀罗花。


      “插到瓶子里吧,就放在你的床头。说不定你会做不一样的梦。”他和蔼地对我说。


      那花儿是大红色,吊钟一样,很香。我没有瓶子,就将花插在了厅堂里的一只茶杯里。结果,春迟闻到花的香气,勃然大怒。她循着香味走过去,将茶杯摔在地上。


      因为这件事,我着实记恨了钟师傅好一阵子。他一定知道春迟痛恨曼陀罗花,却仍将它送给我,害我惹春迟生气。


      在过了那么多年后,那句“说不定你会做不一样的梦”,我才真正听懂。


      我曾真的尝试把插着曼陀罗花的瓶子放在床头,可是没有梦。


      8


      钟师傅来的时候,春迟从不肯让他进屋来。他始终站在院子里,像一只误闯进来的动物。


      我听见钟师傅站在花墙下,孤独地咳嗽。


      我还清晰地记得,某年夏天,雨大得几乎可以将人冲走。钟师傅来了。春迟在家,雨还在下着,她仍旧不让他进屋。他满脸满身都是雨水,我看不清他的脸,却好像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他为难又依眷的表情。我目送他离去,见他冲进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中,此前心中对他的怨恨顿时无影无踪。此刻,我对他只有深深的怜恤:他曾经一定是个干净而好看的人,如今他已不再年轻,甚至有了轻微的驼背,身上的墨绿色长衫贴在后脊上,像顶着一只斑驳的龟壳。


      多年来,他背负着的这份爱终于将他压弯了。


      那次在他走之后,春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日都不出来,好像受了重创,需要专心致志地疗伤。我黯然地靠在她的房门外,闭上眼睛聆听里面发出的每一丝动静。


      春迟走出房门时,我靠在面朝那扇门的墙角睡着了。“宵行,宵行。”她把我叫醒,她只是唤了我的名字,可是在睁开双眼、从梦的深潭中浮出来的最后一刻,我还看到她朝我缓缓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那么温柔,就像她抚摸那些贝壳。


      我仰望着她,睡意立刻散尽。她瘦了,眼眶发乌,垂散下来的长发被她拢在左肩前,发丝上沾着雨水(她一定是去过花园了,是因为留恋那个黯然离去的男子吗?),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我舔了一下嘴唇,才意识到自己很口渴。


      “去吃晚饭吧。”她声音再轻也是命令。


      随后,春迟又走进她的房间。在她关上房门之前,我终于使自己发出声音:“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能让你开心一点的事?”


      我蹙着眉,努力做出成熟男人的样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感到自己的骨节在生长,比竹子还要快。


      “没有。”她摇摇头,想要关上房门。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它清脆得令我感动。大约是那背着龟壳的男人站在雨中的坚定又绝望的神情感动了我,我终于将这句贯穿我童年的话说了出来。这仿佛是我一生的使命。少年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女皇面前,他的忠诚与敬慕,一如将那颗因为她而忘记节律的心脏捧在手中,献上。


      她站在那里,盲失的眼瞳里闪过几丝光亮,少年终于使她动容了。


      然而她最终还是摇摇头,一只手慢慢摸索到木门的边沿,将它重又合上。她又回到了她密闭的贝蚌里。


      9


      有时候,会有一个小女孩陪钟师傅一起来。她是他的养女,名叫。她大约比我小一两岁,两腮鼓鼓的,剔透圆润,站在我家门口那棵高大的槐树下,像只不知从哪儿滚来的红苹果。也许在很早以前,她就陪钟师傅一起来,但从未迈进过我家院子。


      每个月都会有一次,站在槐树下独自玩耍。这许多年,她从几岁大的小人儿出落成豆蔻年华的少女,下雨她跟着淋雨,曝晒她忍耐炙烤;她就像钟师傅那考究的软缎紫袍上挂着的一枚翠玉配饰,沉静地跟随着他,悄无声息地散发着光泽。


      我永远记得,她带着仓皇与怯懦第一次出现在院子门口时的样子。那时我对她一无所知,只是看到她那么无助的眼神,惹人怜惜。


      那一年十三岁,她有一只大波斯猫,长毛,雪白,叫声格外娇懒。她带着那只猫,在我家大门外等候钟师傅。 


      素来慵懒乖顺的大猫从她的怀里挣脱着跳到地上,飞快地闪进我家大门。一只石头水缸放在院子中央,春迟将一些贝壳和海螺放在里面浸泡。猫儿循着腥味儿跑进院子,围着水缸团团转。


      焦灼地在门口等着,不停地向院子里张望。春日的风将门上的铁环吹得叮叮作响,惹人心痒。 忽然感到一阵兴奋:终于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可以跨进这扇神秘的大门。


      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住得离我家不远,又生得一副生动的模样,我肯定是见过她的。她很矮小,头才刚碰到门上铁环。脑后挽着一只软塌塌的云髻,没有任何发簪或者珠箍。


      她大约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嗓子沙哑。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我的猫,白色长毛的,你看见了吗?”


    7楼2008-07-23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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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09:2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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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节:贝壳记(上阙)(7)


        就这样,闯进了我家的院子。她走到石头水缸前就费了很多时间,因为院子里种满了夹竹桃、芍药等各种女孩子喜欢的漂亮花草,她被迷住了。当她看见石头水缸里浸着的各色各样的贝壳时,更是惊呆了。从淡紫色的红花宝螺,到橙色的星光玉螺,从浑圆剔透的海兔螺,到宝塔形的凤凰螺……石头泛出的冷光使水呈浅蓝色,将簇拥在缸底的贝壳镶进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殿里。高大的洋槐树上落下星星点点的槐花瓣,犹如白纱般笼在上面。石头水缸的外壁还有莲花童子的雕花图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抚过,仿佛要将整个花案拓下来。


        抱住她的猫,却没有马上走。她指着水缸问:“这些都是你的吗?”


        “不,是我阿姨的。”我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几乎没有在外人面前提到过春迟,所以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嗯。我常听爹爹提起她,却从来没见过。” 轻轻点点头,“她一定长得很美吧?”


        “当然。”我说。 不再说话,她俯身趴在水缸沿上看那些贝壳。她很瘦小,几乎将半个身子探进了水缸,脸也凑到了水面跟前。


        她看了一会儿,问我:“她用这些贝壳占卜吗?”


        我大为吃惊,这小女孩的一句话,竟令人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她的眼神坦诚而直接,对花粉有些过敏的鼻子一耸一耸的,我们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很凝重。


        我看着她,觉得她是神明派遣下来帮助我的精灵。


        是的,占卜,春迟应当就是在用贝壳占卜。


        我掩饰住自己的惊异,故作平静点点头:


        “嗯,她能知道以后的事。”


        抚着她的大白猫,啧啧赞叹:


        “真神气呀,那么她给你占卜过吗?你将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当然给我占卜过,但这不能对你说。”我很干脆地回答, 点点头,表示理解。她轻声叹了口气,说:


        “我也想让她为我占卜一下。我很想知道……很想知道将来的夫婿是什么样的。”她说完吐吐舌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十三岁的的心中最想知道的事,最为憧憬和期待。十来岁的女孩漫无目的地疯长,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终于稍稍停歇下来,忽然看不见前路,于是开始厌恶自己,觉得自己变得很危险。于是开始盼望着嫁人,快些将自己交出去,从此也就高枕无忧。


        她和我,在那个晚春的午后,守着一只装满神秘占卜物的水缸,说了初相识的一些话。被某种莫可名状的情绪牵系着,我们都感到有一点忧伤。只待多年后,我和才参悟了这犹如槐花徐徐落满整个院子般的情绪:两个盲目的旅人在一个岔路口相遇上,他们茫然地看着彼此。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接下来他们将走同一条路。


        殊途同归。不错,就是这样。而我始终没有问过多年后已成为我妻子的,当年那件她最想占卜的事,在谜底揭晓后她可有失望过。也许早在当年,她俯身向那只水缸,望着水底正反不一、自有一番排序的贝壳时就已经猜到了谜底。


      8楼2008-07-23 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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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节:贝壳记(上阙)(8)


          也许原本并没有什么,可是在我和一起闭上眼睛、又同时睁开的默契下,一切都被蒙上了诡秘的色彩。她睁开眼睛,轻轻问我:


          “你听见了什么?”


          我只是摇摇头,微笑不语,那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模样,总能将 弄得阵阵心痒。她也不再问我,只是噘起嘴巴,继续去看那水中的贝壳。


          我的内心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平静。每次看到,与她站在石缸前默默地听一段贝壳和水合奏的音乐,这就好像一个仪式,每月一次的仪式。


          总会避着春迟,若是春迟在堂屋里,或是通向院子的屋门敞开着,我就走到院子里,向门外的做个手势,她便不再走进院子。


          所以, 始终没有见过春迟。我想她一定盼望着能与春迟见一面。那个精通园艺和占卜的春迟,已经被她想象成一个不染凡尘的仙女了。


          某年岁末的下雪天, 在大门外等我。她看似漫不经心,也没有什么非要说不可的事,可内心还在期盼我出门来,看见她。可那时,我却坐在暖烘烘的房间里,用清冽的泉水沏好龙井,等春迟来喝。


          我坐在八仙桌前守着一壶热腾腾的龙井,这在惊蛰时采下的新茶香气袅袅,闻得久了令人晕眩。 坐在门前的一截木桩上瑟瑟发抖,她一边跺脚,一边小声唱歌。在双手冻僵之前,她捡起小树枝在雪地里写下我的名字——后来我在那片雪地里看到了她的字。


          屋里屋外,我们都在等待。


          一直到天黑,春迟也没有出过房间。我终于放弃,一个人心灰意冷地饮茶。茶冷了就越发涩苦,如垂死的病人般弥散着朽败的气息。我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失意的人,却不知门外还有个小姑娘正拖着冻伤的双脚往家走,雪花拂落在肩头,也许是那个冬天里唯一给过她安慰的手。


          12


          夏天,热闹的蝉声里交杂着的哭声,她站在门外大声呼喊我的名字,门口那棵槐树震落下许多花瓣。待到我跑出去的时候,只看到她疲惫地倚靠在树下,身上已被白花覆满。


          说,她爹爹连夜工作,染了风寒。这些年来,他身体一直不好,积劳成疾,这次的风寒终于没能顶过去。


          春迟不在。我跟着赶去她家,探望奄奄一息的钟师傅。我忽然感到,钟师傅很重要,他是一扇通向春迟的门,此刻正在慢慢关闭。我拼命地跑,而比我跑得更快,她的速度令人震撼,像一匹奔向太阳的九色鹿。她带着我,逆着光芒,向那扇正在合拢的门跑过去。


          当推开钟师傅的房门,引我进去的时候,我小声对她说:


          “谢谢。”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望着她的眼睛,很真挚。


          钟师傅的房间极其简朴,只有一张宽大的桌案,以及最里面他睡着的那张榻。桌案上的油灯长明,灯下放着的是我熟悉的贝壳。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看着他。他看起来仍是那样干净,疾病也无法令他变得浑浊。现在的他,只留怀念与感恩,很松弛,像就要化作雨露的云。


          钟师傅睁开眼睛,看见来的人是我而不是春迟,多少有些失望。但那失望也只是一瞬,他用低哑的声音欢喜地唤我:


          “宵行,宵行。”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那是非常有力的一握,也许是他所剩的全部力气。


          他对我说:“你要照顾好她。她一直很孤单,只有你。”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叮嘱,我应了他便是。但正因为我太想照顾好她,所以宁愿使这将死的人不安宁也仍要说:“她不需要我。她一点也不需要我。”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她需要什么。”钟师傅说,他那略带责备的语气里充满疼惜,“你想让她需要你吗?你愿意为她去寻找她需要的东西吗?”


          不错,我从不知道春迟需要什么。她看起来什么也不需要,她的一生好像已经结束了,如今留在世上的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躯壳。


          “我愿意。”我坚定地说。


          “过来,我告诉你。”钟师傅轻轻对我说。


          我侧坐在床边,将耳朵附在他柔软的下巴上。


          “你可知春迟为何要收集贝壳,又拿那些贝壳做什么?”


          “是用它们占卜吗?”我想起的话,问。


          钟师傅摇摇头:


          “不,不是的。春迟从来不想知道将来的事,她只是在意过去发生的事。”


          “我不懂。”我的心跳得飞快——越来越靠近春迟的秘密了。


          “春迟一直都在寻找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钟师傅说。


          “是……是什么呢?” 


          “,你出去看看寿材店的师傅来了没有,让我和宵行哥哥说说话儿。”钟师傅忽然对门口说。我才看见一直站在门外,探进半个头来。


          嘟嘟嘴,消失在门口。但我知道她没有走远。对春迟,她充满好奇,决不会错过听故事的好机会。


          况且是这样曲折的一个故事。中间有几次,钟师傅忽然停顿下来,眉间放宽,我几乎以为他死去了。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又开口,继续讲他的故事。后半夜,他已经喘不过气来,每句话都说得很费力。我让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他慢慢地像是睡着了,但蓦地又会开口说一句。


          一个人若要将对人间的一簇簇留恋都熄灭,是多么难。


          那一夜,我感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冷,变僵硬,身后的驼背变得平直起来——我知道他终于将一切放下,从未有过这样的舒展。黎明时我轻轻将他摆放在床上。在我带上房门离开的时候,又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具枯瘦的身体像大火过后灰烬里的一截木头。


        10楼2008-07-23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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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节:贝壳记(上阙)(10)


            忽然春迟推门走出来。她感觉到我在门口,就对我说:


            “去把钟师傅叫来,我有话要对他说。”她看起来很生气。


            “他不能来了。一个月前,他已经病逝。”我平静地说。


            春迟怔住了,身体轻微地摇摆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说:


            “你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是的。我见到他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 她警觉地问。


            “没有什么。他只是教给了我如何洗涤、打磨贝壳。这样,以后我便可以代替他,做这些工作。”我撒了谎,因为钟师傅不希望春迟因为这件事情记怨他。


            “那么说,这些贝壳是你打磨的?”春迟不再寻究钟师傅到底告诉了我什么,注意力重新回到贝壳上。


            “唔……是的,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是我在很刻苦地练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春迟沉默片刻,说:“我累了。先回房间去了。”


            钟师傅的死,仿佛抽走了她的全部气力。


            “还有一件事……昨日你见到的那个女孩儿,是钟师傅托付给我的,可不可以让她留下来?”


            春迟点点头,转身离开。


            后来,开始下雨。这个炎热的夏天缺少雨水,钟师傅死去的那日,天空非常阴沉,却始终没有落雨。出奇地憋闷,仿佛一切都在静候。也许一直等到春迟回来,死者才放心地走远,雨水接踵而至。


            我在屋外的长廊里找到春迟。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房檐下看雨。雨水劲猛地越过屋檐,淋湿她身上菊花图案的绢丝长袍。我走近她,她听见我的脚步,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她苍白、无助,细瘦得犹如一枝被雨水打落的梨花。


            我的眼眶里忽然涌出了眼泪。


            我很想走过去与她说话,帮她撩起浸湿的裙裾。但我却没有这样做,而是掉头走了。我要以男人的方式爱她,是的,我可以做到,现在我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在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双寒冷的眼睛正充满哀怨地望着我。纵然是隔着大片的雨雾,我也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等到春迟回房后,我才又到后院,在草丛深处找到。她被一团雨水包着。我想要扶她起来,可是她却推开了我。


            我告诉她,春迟允许她留下来了。她没有表现出一丝欢喜。只是又像平常那样,走去灶房继续她的工作。从这时起,她的心中便对春迟怀有记怨。她像积攒嫁妆一样,将这份记怨一点点积攒起来,同时又不得不以最谦卑的姿态,与春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春迟是天下最敏感的女人,即便看不见,她亦能觉察到眼前这个女孩对自己的敌意。


            就这样,我夹在两个对峙的女人中间,度过了青春的最后一段时日。


            15


            此后的几年里, 慢慢发现,我变得和春迟越来越像:对贝壳的痴迷,对旁物的忽视,对人的冷漠。


            我开始把自己关在密闭的房间里,封好窗户,不让一丝光线进来。我拿起一枚打磨好的贝壳,闭上眼睛,慢慢抚摸。这是一种阅读,只在最安静的时候才可以进行。


            起初我练了很久,都无法做到心无杂念、全神贯注。屋外发出的一丝动静都会把我牵走。我总在想,是春迟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吗?她莫不是又要远行了吧……


            但是时间久了,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屋外的声音再也进不来了,不知不觉,我已经独在一片万籁俱寂里。贝壳里真的另有一番洞天,第一次听到短促的乐符从贝壳与手指之间跳出来时,我高兴地喊出声来。同一时刻,从屋檐下走过的也许正停下脚步,侧目倾听。她会了解我的快活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已经如此隔膜,真想和她分享我此刻的喜悦。


            这五年里,春迟依然没有在贝壳里找到她的秘密。她出海更频繁,海上的歌舞生活迅速侵蚀着她的身体,她再也无法抵御,终于开始衰老。


            在又一次出海归来的时候,春迟病倒了。那段时间她都住在家里,每日躺在病榻上,小声地唱歌;日出日落,贝壳还捏在她的手中,从没有松开过。此前我并没有听到过她唱歌,虽然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出色的歌女。春迟的歌声的确令人沉醉。有时我和在外面忙着自己的事,听到她的歌声,不禁都停下来,站在那里静静聆听。歌声很熟悉,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也许是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春迟曾抱着我哼唱;或者更早,这音乐仿佛前世我就闻听过了。


            我越听越伤悲,心中隐隐感到,与春迟的分离就在眼前。小时候我总害怕她出海远行,然而现在她不走了,我才知道,比分离更可怕的是衰老。


            一定看到了我眼中闪过的泪光。她鄙夷地笑了一下,为我的脆弱。我非常痛恨她的这副表情,她是根本无法听懂春迟歌声的人。


            佣人将摆放贝壳的木桌抬到春迟的床边,但因为连日受风寒的折磨,她的身体极为虚弱,手指放在贝壳上,却无法停止颤抖—— 一直摩挲到手指灼烫,也只是发出几句匆促的声响。


            我知道,她很焦急,总觉得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脾气越来越糟,那些用过的贝壳被她随意丢弃在地上。


            她带回来的贝壳很快就要被用完,她要找的东西却不在它们当中。春迟又想出海,随船队打捞贝壳。她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从郎中那里抓来的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可是似乎毫无起色。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我需要肩负起照顾这个家的责任。多年来,这个家的全部开销都是春迟从船上唱歌赚来的。春迟只是积攒贝壳,从不积攒金钱。所有的钱都用在我和这个家上了,而现在,她不能再去海上卖唱,这个家将如何支撑下去呢?


          12楼2008-07-23 1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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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节:投梭记(上阙)(6)


              这样的清洗反而使他的气息更浓郁了,仿佛就此留存下来。


              她做好这些后,就走回他们的海边小屋去。有时顺道带回几株紫色的万带兰。那些长在大树较矮的树枝上的小花,带着绚丽的深紫色斑点,它们奇特的花柄是下垂的,有时候末端几乎碰到了地面上,仿佛就在那里等着人来采摘。


              骆驼还没有醒。他的鼾声小了一些,也许正在清晨的最后一个梦里穿行。春迟走近他,为他抚平蹙着的眉——看来这个梦并不轻松。他睡着的样子很苍老,与醒时截然不同。白日里,他看起来充满力量,用之不竭。可是此刻她看着他,他睡得太久,脸孔已经塌陷,充满一种毁朽的气息。她抚摸过去的时候,觉得他好像蒙在厚厚的蛛丝里,就像一把收起来的伞皱皱巴巴地躺在那里,带着雨天发霉的气息,令人感到窒闷。


              可是这伞又好像随她很久了,一直与她为伴,是她最隐秘的宝贝。


              他的眼窝下面皱纹最多,她在一道道抚过它们的时候就觉得,她似乎目睹了他的成长,一切博取和赢得也都了然于心。他的陈旧仿佛是她一路看过来的,也是她最珍惜的。


              早晨的时光因为太安静而显得格外悠长。阳光洒在海面上,又被海浪徐徐推上岸来,渗入最外层的沙子里,将它们慢慢染成灿金色。


              春迟犹豫了一下,觉得只有再睡一会儿才不辜负这悠和的晨光。她重新爬到骆驼的身上,继续睡去。


              小兰花从春迟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被海风吹着,贴着地面飘飞。春迟束在脑后的发髻被风吹散了,发丝搭在骆驼的身上。痒,骆驼从梦里伸出一只手来,在胸前挠了几下。


              他有时也会做噩梦,很想翻身,但被吊床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他咆哮着醒过来,发现是她伏在他的身上使他透不过气。他气急败坏地用双手将她高高举起来。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悬空,竟好像在飞了;只是那两只掐在她肋骨上的大手,因为钳得太紧,将她弄得很疼。可是她不出声,也不反抗。只等他的愤怒过去,将她慢慢放下来。当再次碰到他的皮肤,她慌忙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生怕再和他分开。


              她轻轻问:“你怎么了?”


              “我梦见我的弟弟们坐的那艘船遇上了海啸,船翻了,他们都被卷进水里。”


              “你的弟弟们?”


              “不错。我一直都在找他们。他们出来已经好多个月了,也许是真的赶上了那场海啸。”


              原来他是在寻找自己失散的兄弟。难怪他每次去海边看那些尸体的时候表情都那么凝重。


              “这只是一个梦呵,不能当真的。有许多人都被海啸卷走了,但他们后来仍旧能脱险。”春迟握住他的手,安慰道。


              骆驼眼神忧郁,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长叹一口气,又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


              春迟伸出手,将骆驼蹙着的眉头轻轻抚平。她喜欢愤怒的骆驼,也喜欢忧伤的骆驼。忧伤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无助,像等着她来安慰的孩子。


              如果说有什么是让春迟感到不安的,那就是骆驼每日仍会问她是否想起了从前的事。有时是在晚餐时,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闷头吃东西,冷不丁,骆驼会问一句:


              “你究竟有没有想起先前的事?”


              他捏着她的手腕,那么用力,目光炯炯不容躲闪。


              她连忙摇头。


              有时是在做爱之后,他困意已浓,但心事难宁,对她说:


              “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他双手捏着春迟的手臂,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她惊恐地摇头。


              他失望至极,很快便疲惫地睡了过去。这样的夜晚,春迟很久都不能入睡。不安一点点啃噬着她,使她觉得自己仿佛就要被丢弃了。而她所能做的,惟有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熟睡的男人。


              6


              可是七日后,她便失去了他。


              他只在晚饭烤野兔的时候对她说:你应学会捕野兔,知道怎么把它们弄熟。


              他的神情肃穆,她怯怯地问:“你不想再捕给我吃了吗?”


              “日后我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骆驼忽然说。


              春迟猝不及防,眼眶中陡然漾满了泪水。她伏在他的脚下,颤声问道:


              “你要丢下我不管吗?”


              “我在岛上住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打捞到我几个兄弟的尸体。我不能再等下去,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了。”


              “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我生活在部落里,你是华人女子,不可能住到我们那里去。”男人的言语之间带着对中国女子的轻视,字字坚利,犹如凿钉。她被刺得一阵心疼。


              彼时春迟还不懂得人对于中国人的歧视,但已在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不屑。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哪里呢?难道你要我再回到难民营,和那些歌女一起到船上去卖艺、讨生活吗?”


              “我没有想过这个。”他冷冷地回答。


              “你希望看到我在船上卖唱,讨别的男人欢心吗?”


              “你们华人女子不都是如此吗?”


              春迟心中一阵锥痛。她点点头,凄然一笑:“不错。除非如此,不然也没有别的活路。”


              那一刻,坐在烧着三根火把的残破小屋中间,隔着房檐上垂下的棕榈枝(这简陋的屋子敌不过风吹日晒,怕是支撑不了几日了),泪眼婆娑地望见大海,春迟已经知道了事情最后的结果。她跪在他的脚下,一遍遍乞求他带走自己,哪怕做最卑贱的奴婢,她也愿意。


            20楼2008-07-23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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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节:投梭记(上阙)(7)


                他也许最后一次把她揽在怀里,抚摸她的脸颊,吸吮她的眼泪,可是她都不记得了。她哭累了,在他身上睡着了。直至睡熟,双手仍旧紧紧握着他不放。


                7


                次日骆驼坐船离开。那几个每日陪他搬运尸体的男子已将船泊在岸边,等候着他们的首领。春迟追至岸边,抓着他的衣襟,不肯让他离去。


                船要开了,她仍是不走,纠缠着他,神情恍惚。男人们变得不耐烦,凶悍地将她和他们的首领分开。他们架着她,一直到船旁边,威胁她如果不自己下船去就将她推到水里。她毫不理会他们的威吓,目光绕开他们,直直地望着骆驼。她总是想,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大概也会不忍心的。可是他放任男人们将她往水里推。她站在船上,失魂落魄地摇摆了两下,就摔在水里。


                她沉进水里,呛了两口水,很快又浮出水面。她扒住船沿,仰起头,仍旧死死地盯着骆驼。一串串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蒙住了她的脸。她用手抹了一下,不让凝视他的视线被阻隔。


                “为什么要抛下我?”她心里空得只剩下这一句话了。


                骆驼看着她,终于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因为你把从前的事都忘了。我待你的好,我们有过的好时光,你都不记得了。这在我看来是不能原谅的事。我们不可能回到起点,把所有以前的事都重新做一次。现在你明白了吧?”


                现在她明白了,他抛弃她是对她的一种惩罚,因她的遗忘。


                他们对视,骆驼忽然变得很慈祥。他从怀里掏出替她保管的那柄较为小巧的短刀,将它重新套在她的脖子上:


                “你去吧,好好想想从前的事;待你记起那些,再带着短刀来找我。”


                他那么温柔,甚至还摸摸了几下她的头发。她被他的慈祥打动了,一时间变得很安静。其实她要得不多,他待她一丁点的好都会令她开心很久。她轻轻地扯过他的衣袖,贴在脸边。忽然一阵疲倦,真想就这样在海中间慢慢睡过去。


                她的身子越来越沉,几乎就要没入大海。她向上撑了一下身子,反而没得更深了。船已开动,她的手还紧紧地扒住船沿不放。一个男人走上前来,一脚踏在她的手上,狠狠地踩了两下。她痛得一阵晕眩,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手终于从船沿上掉了下去。


                她挣扎着露出水面,大声问:


                “可是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你?”


                “龙目岛1。岛上有我的部落,匈蓬。你说找骆驼,他们就会带你去。好了,现在你可以松开我了吗?”他温和的语气就像在哄小孩子,一时间反倒令她无所适从了。


                她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只能令他更加厌烦。她最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头没入大海。一直等到他的船开远,她才露出水面,将口中咸腥的海水慢慢吐出来。所幸海水并不深,她离岸还不远。她双手捧着胸前那柄沉甸甸的短刀,慢慢划向岸边。


                春迟脑中不断闪现各种念头。要如何找回先前的记忆呢?她现在非常虚弱,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一丝丝从她身上索去温暖。春迟觉得应当快些回到他们的海边小屋去——家,若它可以算是的话。


                她又回到了这张吊床上。一个人躺总是很不稳,晃来晃去,令人心慌。这里还结缠着他的气息,将她暖烘烘地托起来。她蜷缩的身体被累累绳索包裹,就像一只柔软的蚕。她就这样湿淋淋地睡过去,甚至一度忘记了他的离去。


                这一日对春迟来说,是一条界线。她仿佛进入一种冬眠,源源不断地吐出幻觉的蚕丝,将自己保护起来。


                有足够多的爱,就有足够浓重的幻觉。


                在绵厚的蚕茧里,她用幻觉哺育自己。


                她这一生的爱情,至此已经结束,却又好像刚刚开始。


              21楼2008-07-23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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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节:投梭记(下阙)(1)


                  投梭记


                  下 阙


                  1


                  他们再度见面,已是一年多之后。


                  这一年多以来,在骆驼的带领下,匈蓬部落先后与几个部落发生战争,所到之处都是一片血腥的杀戮。战争结束后,骆驼获得了更广阔的领地。除了龙目岛,他还占领了周围的松巴哇岛、弗罗勒斯岛等岛屿。他已经俨然是这个领域的主公。


                  春迟从未登上过龙目岛,虽然她对这个岛屿的地形已经非常清楚。她生活在离龙目岛很近的班达岛上,与它隔海相望。


                  若不是后来骆驼带领他的军队击败了翁格人, 攻占了班达岛,他们绝不会这样快地见面。


                  当骆驼带着他的军队向这座岛屿大举进发的时候,春迟已经感到了他迫近的气息,混杂在四处蔓延的血腥气味里。她开始做与他相关的梦,清晨醒来时,觉得自己仿佛还在吊床上,身下有他的鼾声传出来——她的身体就这样被唤醒了,一点点张开。


                  终于,她又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躲在一棵桫椤树后面,仔细分辨着。他的一个喷嚏就使她瑟瑟发抖。此时她已经瞎掉的眼睛依稀又看到了他。他在她的视网膜里微缩成一粒黝黑饱满的种子。谁都无法估测这颗种子的力量,它足以使平复的泥土崩裂,瓦解。


                  现在的他是趾高气扬的首领,站在凸起的高地上,俯视着小岛上归顺于他的子民。当然,他是看不见她的,在他的视野里每个人不过是打着囚徒烙印的俘虏,没有任何不同。


                  那个站在最高处、手握长刀的男人,一点也不像与她相处过数日的那个人,他用高亢的马来语讲话,她虽听不懂,但从傲慢的语调可以得知,他在标榜胜利,已经膨胀到了极点。这在春迟看来有些好笑,他不再是那把经受过无数风雨的伞,带着湿漉漉的雨天气息以及令人忧伤的皱褶。现在他是一张弓,在天空中撑开,将这里笼罩在颤动的阴影里。



                  自她双目失明以来,还从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一样,她那么希望自己能看到。她很心急,直到眼泪掉了下来,将她混浊的眼睛洗干净。她好像就真的看见了他。这一年多来,他的足迹踏遍四周许许多多的岛屿,直至热带的烈日侵蚀他的眼瞳,晒白他的头发,黧黑他的皮肤……无论他怎么变,那些气息依旧跟随着他。她将它们一点点从他陌生的身体上采撷下来。她的爱人就这样活了过来。


                  她靠着树,慢慢蹲下来。一个士兵立刻警惕地走过来,举起长刀在她的面前挥舞了几下,示意她必须站着听他们的首领讲话。其实春迟只是忽然感到很虚弱,再也站不住。士兵用尖刀抵住她的腰,她看到骆驼的眼睛朝她这边瞥了一眼——只是一眼,便迅速将眼睛移开了——他并没有认出她,在他的眼里,她只是个不安分的囚徒。


                  她重新站起来,蹙眉向骆驼看去。眼泪干涸,骆驼从她的视网膜里消失了。


                  站在春迟身后的苏迪亚有一半华人血统,他母亲是巫族人,所以他也通晓马来语。他凑到春迟的耳边,为她解释道:


                  “岛上残余的翁格军队还未消灭,接下来大概还会有连番的杀戮。今夜,他和他的士兵就在岛上安营扎寨了。”


                  春迟回头对着苏迪亚点了点头。


                  苏迪亚并未发现春迟神情异样。这个高瘦的男孩儿半年前与春迟相识,是春迟在这小岛上唯一的朋友。


                  2


                  春迟坐在桫椤树裸露在外面的根系上,她觉得无力,不得不用手撑住地面。 


                  苏迪亚从春迟身后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我去打听了一下,士兵们今晚就驻扎在海边,我们今天可能没法出海了。”


                  “嗯。”春迟轻轻应了一声,语调中带着几分沮丧。


                  “但昨天我们捡到的贝壳还剩下一些。你今天可以用。”


                  “嗯。”春迟又应了一声。苏迪亚扶起她,向着他们的住所走去。


                  半年前春迟被苏迪亚收留,住在他的那座用柚木建造的小屋里。班达岛的泥土十分潮湿,房子总要高高地架在空中才能牢固。在他们房子的背后,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她随他去那里埋过死去的许多动物——野兔、野猫、蜥蜴……这个十八岁的男孩自幼父母双亡,他已潜心皈依佛教,心地纯善,从不杀生。自与他结伴生活,春迟再也没有吃过烤熟的动物。这样的生活清寡平淡,醒着就如睡着一般,日子倏忽就从指间流过。
                


                22楼2008-07-23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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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09: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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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迪亚推开门,点着一支火把。春迟推开藤条编织的屏风,回到那一半属于她的屋子里。只有一张草床,被形形色色的贝壳占据着,她已经无法睡在上面。床边的那张毡毛毯就是她夜晚栖身的地方。在苏迪亚的帮助下,她将墙上的窗户封起来了。她要严严实实的黑暗,日以继夜的黑暗。


                    骆驼离开后,春迟万念俱灰,对于如何找回记忆毫无头绪,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到处充满骆驼气息的岛屿。就在离开的那日,她在码头边又看到了那个到处游荡的疯婆婆。这位故人依旧狞狰的脸庞此刻看来却格外亲切。疯婆婆嘴里咂着一只螺,笑嘻嘻地从春迟面前闪过。她那像风一样的轻渺的身影令春迟感到一阵惆怅,仿佛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春迟情不自禁地张开嘴,轻声唤住她:


                    “婆婆。”


                    疯婆婆的耳朵灵敏得很,她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春迟想起手上挎的那只口袋里还有几只芒果,就走上前去,把口袋套在疯婆婆的手腕上。春迟还从未见过这样纤细的手腕,那包裹骨头的皮肤薄得近乎一层透明的膜,几个芒果都可能把它压断了。春迟只看了几眼便不忍再看,叹了口气,说:


                    “你没有家人也没有住处,一定常常挨饿,才会瘦成这样。”


                    疯婆婆却用力摇头,指了指手中的螺,玄妙地笑了。


                    春迟的目光落在那枚长满褐色斑点的海螺身上。她惊奇地发现,这海螺表面光滑剔透,像一只蕴藏着秘密的水晶球。


                    那日,她犹如着了魔般跟着疯婆婆走入潋滟岛最深的树林里。疯婆婆用手指在海螺上打转,周而复始,直到手指像鸟儿一样在海螺上飞起来……


                    当疯婆婆拉着她在记忆的甬道里穿行时,春迟哭了起来。她终于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记忆,这近乎于无望的希望令她悲喜交集。


                    疯婆婆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又是为什么这样专注于它,春迟无法知道。她凭借吸取贝壳里的记忆为生竟也活了这么多年,记忆是最神奇的滋养。


                    春迟将自己关在封闭的房间里,无数次抚摸她的贝壳。红花宝螺、赤旋螺、三彩捻螺、玫瑰千手螺……她小心翼翼地用刻刀去掉附生在贝壳表面的珊瑚虫和海藻松散,然后一遍遍冲洗,长时间地浸泡……一枚清除干净的贝壳,表面光滑,纹棱楚楚,手指抚过时,宛如琴弦拨动,奏出悦耳的音符。春迟闭目倾听,只觉眼前闪过一道亮光,破出一条甬道,狭长而深邃。探身走下去,只觉得每一步都有幢幢的回声,有水滴石穿的声音,有万物花开的声音,有欢笑,有啼哭,她的手指越拨越快,仿佛怎么也无法停歇下来。她获得的记忆通常并不完整,有时是从童年的某一日忽然进入,有时是从少年时,有时已经结婚生子,有时甚至垂暮矣矣。然而一旦进入,绝无中途退出的可能。记忆的力量无比强大,像吸盘一样将人吸在上面。除非走到记忆的末端,不然没有办法脱离这段记忆。


                  23楼2008-07-23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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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节:投梭记(下阙)(2)


                      苏迪亚见到春迟的时候,春迟已经双目失明,眼睛上有令人害怕的血痂——很怕见光,在日光底下站不久时,双眼就会涌出泪水。她神情古怪,时而哀怨,时而躁狂,有时看起来很柔弱,转瞬间却又变得十分刚烈。苏迪亚收留下她,她每日去海边捡拾贝壳,有时收获甚微,她便独自乘船出海打捞。捧着贝壳归来的春迟,眼睛里总有些平日里从未见到过的神采。至于她拿着贝壳回到她那半间狭促的房间里究竟做了什么,苏迪亚一无所知。


                      苏迪亚很明白,如果不是因为双眼失明之后,出海打捞贝壳以及打磨清洗它们变成了很难的事,春迟是决不会将她的秘密告诉自己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知道了春迟的秘密。这真是一个令他震惊的秘密,听得他瞠目结舌。苏迪亚迷惑地问:“可是大海里有无穷无尽的贝壳,你就算穷尽一生也打捞不完;何况你打捞上来这么多的贝壳,又怎么知道哪枚贝壳里的记忆是你丢失的呢?”


                      “所以要把这些贝壳中的记忆都吸进我的头脑。”春迟决绝地说道。


                      苏迪亚怔怔地看着春迟,良久才说:“你疯了吗?一个人的头脑怎么能容得下如此多的记忆呢?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春迟痛苦地摇头。


                      “这是多么愚蠢的办法,相信除了你,再不会有人愿意尝试的。”


                      “也许。”


                      “值得吗, 就为了那个男人的一句话?那也许只是他的借口。他是人,又是首领,又怎么会和一个华族女子生活在一起?你难道想不明白吗?”


                      “我明白。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想试一试。现在,我丢失了这段属于我们两个的记忆,是我亏欠于他的,但若找到记忆,他仍不肯要我,便是他亏欠于我了。”


                      “你努力上几年,十几年甚至更久,那时方知是他亏欠于你,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你穷尽一生只是为了要这样一个答案吗?这个答案如此重要吗?”


                      “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的确很重要。”


                      苏迪亚非常喜欢看春迟那副痴迷的样子——迷蒙的眼睛,紧咬的嘴唇,还有那永不气馁的小下巴——虽然这痴迷与自己并无关联,而是牵系在遥远之处一个甚至毫无察觉的男人身上。


                      他们终于不再探讨亏欠的问题,苏迪亚不想为难她,转换了话题:“你收集贝壳有些日子了,那么……在你的头脑中,已经充满许多人的记忆了?”


                      “是的。”


                      苏迪亚走到春迟面前,伸出手抚摸她的额头。这苍白而空旷的额头,就像大海中央冰冷的礁石默默地经受着海浪剧烈地拍打,纹丝不动。春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是的,是骆驼在抚摸她的额头。男人们似乎都喜欢她的额头,饱满、装满故事的额头。她感觉到面前这男孩唐突的气息,她轻轻躲闪开他的手。


                      苏迪亚感到难堪,他转过头去,问:“那些记忆都是怎样的呢?”


                      “不知为何,留存在每个人记忆深处的,几乎都是痛苦。”


                      “怪不得你夜晚总是从噩梦中惊醒。”


                      二人陷入沉默。苏迪亚明白,春迟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出去很远,任何的呼唤她都听不见了。她现在只是需要帮助,当她一天比一天疲倦和虚弱的时候。


                      善良的佛教徒决心全心全意帮助春迟,找寻那枚藏有她记忆的贝壳——虽然这听起来是一件多么荒诞的事。


                      但我们必须相信那些渺茫的事,它们是遥远又绮丽的仙境,它们是残弱又明亮的火种。苏迪亚这样对自己说。


                    24楼2008-07-23 1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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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郑和船队中的一名海员。船队遇难后,他一个人流落到这个小岛。岛上有个马来人的部落,男人穿着裙子,但很凶猛。女人对他很好,给他野果和糕饼吃。总体来说,这里的人们都是慵懒的。他后来决定留下来是因为小岛实在非常安静,气候也不错,在湿季到来的时候,周遭的环境颇有几分中国江南的味道。


                      25楼2008-07-23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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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跟当地女人学酿酒的时候,和那个叫敏蒂的姑娘搞在一起的。她是典型的巫族人,塌鼻梁,大眼阔嘴,身材丰满。他和她好了之后,就住到了她的家里。她的父母不甚喜欢他,因为他不会打猎,也不信仰亻尹其斤兰教。他被带到山上学习猎杀动物,又被带到寺庙参加仪式。他不太会说马来语,没有人与他说华语,于是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偷偷在他和敏蒂的房间里摆了妈祖像。敏蒂生育的时候难产,他在妈祖像前跪了一夜,但她还是死去了。


                          3


                          眼睛是被春迟自己弄瞎的。苏迪亚后来才知道。视觉一直妨碍着她,眼前的光像火焰一样乱窜,令潜心钻研贝壳的她方寸大乱。她用布蒙住眼睛、封严房间,都没有办法将光完全隔绝。她需要一道更密闭的屏障。


                          铁针在火上烧,她坐在火堆前发愣。火将铁针烤得通红,火苗在针上翻滚,她这才回过神来。她用衣服缠住手,慢慢地捏起铁针,一寸寸向眼睛靠拢。针逼近的时候,她听到眼球嗤嗤转动的声音,双手开始发抖。她努力盯着一个地方看,想要固定住眼球。就在针马上触到眼球的那一刻,双眼因为凝视一个地方太久而掉下了眼泪。她轻轻拭去眼泪,又用铁针瞄准。头因为仰得太久,她感到一阵晕眩——不能再等了。她的手向回抽了一下,用力地刺下去。针陷入柔软的眼仁里,迅速被包裹住,升起一团白烟。她被一阵钻心的刺疼击倒在地。她平躺在地上,等到疼痛像潮汐一样退去,才伸手拔针。但溅出的血实在太多了,还是令她有些无措。她感到非常疲倦,给眼睛敷了些草药,就睡了下去。这一次她睡得非常久,因为再也不会有白昼到来的提示,她几次醒来都以为仍旧是夜晚。她又一次醒来时,再也睡不着,才走出门来,闻到远处飘来的炊烟,知道原来已经是黄昏了。


                        26楼2008-07-23 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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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骆驼似乎还不能歌舞升平,尽享胜利的喜悦。岛上尚有残留的敌军部队隐藏在暗处,随时有可能发起反击。战火很快又会燃起,班达岛的居民终日惶惶不安,许多人已经悄悄逃离此地


                          28楼2008-07-23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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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春迟却怎么也不肯离开。苏迪亚终于明白过来,问:


                              “你遇到他了,是吗?”


                              “是的。”


                              “你先前单是和我说他是一个首领,我现在知道了,他是一个这样凶狠残酷的首领。


                            29楼2008-07-23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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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8-29 09: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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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也不愿意相信……”


                                “你打算去找他吗?”


                                “我只是在找我的记忆……”


                                “你幻想能在他驻留岛上的这些日子找到记忆?”


                                “是呵。”春迟凄然一笑。


                                “如果留下来,生命随时都有危险;也许还来不及走近他,你已经被他的士兵杀死了。”


                                “我总抱着希望,盼望上天忽然特别眷顾我,将那枚贝壳送给我,又带我去见他。”


                                春迟那种沉溺的神情总令人不忍再说什么。苏迪亚喃喃地说:“愿佛祖保佑。”


                                说罢,他推门走入雨中,又去海边捡拾贝壳了。


                              30楼2008-07-23 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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