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venTeen℡◤原创◢170315●闲绪（澈汉）

上世，他是个卑微的戏子，受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习惯了刺猬般保护自己，却甘愿为一个人卸下所有的伪装。
却没想到，以为的一辈子，不过是场闹剧。
若有下辈子，定要他付出千倍的还给自己。
——楔子

京城的冬季是极冷的，即使穿着厚重的冬衣也无济于事，所以每至秋末冬初街上就开始变得冷清。
当然，事情总会有变数，譬如此年寒冬。
江南的戏班子今年腊月将北上。这北上的戏班子有一绝，倒不是多稀奇，只不过一戏子唱花旦唱得极其出彩。消息一出，倒成了茶余饭后的消遣。京城的人，不论达官贵人，亦或是平民百姓，都钟情于看戏，一时间引起了不小的浪花。
都说这戏班子有一戏子唱的绝，倒鲜少有人晓得这戏子非女子，而是一还未弱冠的男子。
半月后，腊月初七，京城最大的戏楼挤满了前来看戏的人，整整三层楼，竟无一空座。
“师兄，这次来的人倒是极多呢，朝外一看，呦呵，黑压压一片。”
“千瑥…”
“哎~”
“别看了，过来替我打理一下头发，这可是京城，出了差错总是不好的。”
“…哎”
手下的触感柔顺如丝绸般美好，千瑥不禁叹道：“师兄，你头发可真好，整天被风吹怎也不见得枯燥，哪像我们，啧、”
回头看了眼千瑥，淡淡开口：“天生靠唱戏活命，怎能不好好打理自己的嗓子和仪表？这唱戏啊…光有嗓子可不行，颠簸的久了，老了，对于这行业也没何价值可言了。”
望了眼镜中的自己，媚眼如丝，红唇烈焰，竟是活脱脱一妙龄女子的模样儿。
自己是越发的像女子了…
起身换了戏服，细微的叹口气，这戏，怕真是要唱一辈子了吧。

今日扮的又是遭受了背叛的女子。
既是到了京城，本想带来些喜庆氛围唱个喜角儿，却被戏班里的大大小小戏言“悲角演的极出彩”，没了法子只能再扮苦命女子。
自己本就命苦，演苦女子倒是带了十分感情，便没加推辞。
熟悉的调子响起，便又仿佛回了江南，揭开帘子后便博得一片喝彩声，尹净汉微怔了下，而后微微笑起：这京城，果然与江南不同。
戏班子皆为原班人马，尹净汉也没丝毫紧张，如平常般发挥，每至戏曲转折处台下皆是喝彩不断。
其间尹净汉视线扫到台下正中央的一年轻公子，那公子含笑的望着他，一直盈盈笑着。尹净汉怔了下，待那男子展开手中的木制轻扇，尹净汉才回过神，眼神微转，又唱起悲凉的一生。

下台后脑海里仍是那年轻男子的笑貌，尹净汉轻拍了下自己的前额，转头却不见了平日总围在自己身边的千瑥，尹净汉不禁感叹京城的魅力，轻笑下开口喊道：“千瑥——”
过了时些从前台传来千瑥“哎”的一声，而后是熟悉的跑步声，尹净汉微微一笑。
“可是又见着什么稀奇物了？”
千瑥跑得急，正大口喘着气，侧身用手指着身后。尹净汉望向他身后，一男子正往后台走来，尹净汉呼吸一窒，这男子正巧是刚才台下朝自己笑的年轻公子。
走得近了，班主向那公子介绍：“二少爷，这就是您要找的旦角儿，叫净汉。” 那男子微微一笑，变戏法儿般的从身后拿出一支青色的钗子，顺手别在尹净汉还未放下的盘发上，笑着说道：“这下更出彩了。”尹净汉微怔，而后忙摸向头上的钗子。班主不住地向他使眼色，尹净汉晃过神后低低地对那男子道了声谢，那公子仍是笑着，只是在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今天这出戏，好极了。”

而后便从班主那里得知那年轻公子正是京城大财阀崔家的二公子，自幼聪颖好学，又长了副绝对优质的相貌，因此在京城大有名声。
有关崔家二公子流传最广的却是他快及弱冠还未娶亲这一事情。
又不是长得不好，况且家里又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财阀，按理当是门当户对的女子快踏破了崔家大门，按崔二公子的年纪来说孩子都该有许多，京城便总结了许多关于崔二公子不娶亲的各种原因和苦衷。说来倒是可笑，也不知崔家二公子听到了该是何种心态。
腊月底便是年。
班主倒是通融，停了半个月的戏，待过了正月十五回了江南再议。
戏班子的戏子最开心不过，虽不能回家乡过节但能待在仰慕了好久的京城也十分值得。
腊月二十三尹净汉本打算同千瑥去京城随处逛逛，却被崔二公子扰乱了计划。
崔二公子一早便到了戏班子所在的住处。尹净汉醒了之后便看到春风满面的年轻公子坐在戏台后台自己的位置冲自己微微笑着，尹净汉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坐在自己面前的是谁。
没想过他会在小年这天来看戏，也没想过他会在自己刚睡醒的时候便出现在自己面前。尹净汉不禁有一丝尴尬：“二少爷，今天没戏的，我以为班主跟您说过…”
“我不是来看戏的。”
“…班主在最右边的屋子。”
“我不是来找你们班主的。”
“…”实在想不出他来的其他目的。
“我是来找你的，尹净汉。”
好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尹净汉怔了片刻，“找我？…”自己实在想不出俩人之间有何渊源值得他为了自己一早便赶来了戏班住的地方。
“我只是想，你许是第一次来京城，对京城甚为陌生，我何不尽地主之谊邀你在京城逛上一天？”

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男人邀请同游京城，但被人惦记的感觉实在是不可抗拒。尹净汉笑：“只是麻烦了二少爷。”更苦了千瑥，说好的一起逛京城，算是泡汤了。
把千瑥叫起来，费了一阵口舌又把一脸不乐意的千瑥哄睡着了。
想来千瑥也是极不容易的。
从千瑥房里出来轻轻关上门，便看见温润如玉的公子正浅浅地对自己笑着，尹净汉不禁笑了出来，指了指房门：“小孩子而已，一串糖葫芦便打发了。”
那人仍是笑着。
尹净汉见那人不应自己的话，尴尬一笑。
“二少爷，今日可就只有我们两人？”
“叫我名字便可，二少爷太生分。”
“…是。”
崔二公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饶有兴趣的看着尹净汉。
尹净汉亦抬头不解的看着他。
“叫啊。”
“二少爷…”
崔二公子脸上露出不耐的神情，转过身继续走。
“叫我少爷的多的去了，只是你我年纪一般，叫着更显亲近。难不成以后处着你还是要坚持着二少爷的叫着？”
尹净汉低头。
自己只是跨不过地位的那条鸿沟而已，既然年纪相仿，自己当然也乐意唤他一声名字…
“崔…胜澈。”
崔二少爷停了脚步，回头应了一声。
“…胜澈，今天可是只有你和我？”
“自然。”
“……”
崔家这个少爷是千人宠万人疼，难为了府里的人允许少爷独自出来陪自己逛京城。
尹净汉暗暗想着，又偷偷看了眼身旁的崔二公子，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跟在崔胜澈身后，尹净汉感叹着京城的繁华。
自己这样的人，到了这里，也只有止不住的惊叹了。
“没想过过年街上还会有如此多的人。”
崔二公子人虽然在前面带着路，但心思早已全挂在后面的人身上，尹净汉低低的一声话自然也被他听了去。
“江南腊月不是这般情景？”
尹净汉将目光转向道路旁卖小玩意儿的摊铺，淡淡开口道：“…是。’’ 这般时候江南街上早就没了人，腊月便是年，呆在家里守着家人最好不过。”
自小便玩世不恭的崔二公子听出话里的味道不对，忙转话题，“你不是要给和你一起的那个朋友买糖葫芦么？要去看看么”
尹净汉这才回过头，眼圈微红。
“…去。”千瑥怕是要等急了吧。”
依然是一前一后，隔着半米的距离。
崔二公子恨不得回到刚才扇自己两耳光，明明知道他离家多年，却问出那样的话引着他往下说。
自己何时才会变得聪明些…
气不过，崔二少拿着手里的木扇狠狠打了自己两下。
虽是打了下，毕竟身体是自己的，这程度自然是不疼不痒的。
他自己没知觉，尹净汉走在后面可是心惊了一下。
也没听过说崔二公子有自虐倾向…怎么就冲着自己的脑袋拍了两下…
路上看到一双十分精致的耳坠。尹净汉不自主的拿起来细看，崔二少可是寻着讨好的机会，靠近尹净汉，看了他手里的坠子，低低问了句：“你可喜欢？”
尹净汉侧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重新看着手里的耳坠：“…嗯，很好看。”
凑近他耳边细看：“你有耳洞？”
尹净汉没回答。
过了许久，身侧传来细微的声音：“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是做这行的，演的又是…打了耳洞也算不得什么。”
自己果然不负众望的又说错了话。
想来自己还是少说些话的好。

那对耳坠终究没买下来。
自己无心的疑问令尹净汉兴致全无，自己内心也跟着慌了起来。
在看到十分有特色的糖葫芦铺子后尹净汉的脸色才终于有了暖意。
仿佛一想到千瑥他的心情就会很好。
崔胜澈略有不甘，于是装作不经心地问道：“总待在你身边的千瑥，可是和你有亲戚关系？”
尹净汉拿着糖葫芦的手微微抖了抖，复杂的说道：“那些关系倒是没有，不过待在一起快十年，这感情想来是不属于亲情的”，想了想，又道“我待他如亲弟弟。”
崔胜澈皱眉：“若只做亲兄弟般看待，他未免也太过依赖你。”
这倒是真的，哪里会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男孩儿还会甚于依赖身边人。
尹净汉眉头不由地皱了皱。
“千瑥只是个孩子。”
只怕再说下去又要惹恼了他，崔胜澈识趣地打住了话题。
几支糖葫芦被尹净汉握在手里，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崔胜澈更为惊讶。
回了戏班住的地方后，尹净汉哄着千瑥的场景再次震撼了崔二少的认知：自己怎么也没想过那样一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秀男子竟然会像哄孩子一样的哄着和自己一起待了快十年的朋友。
尹净汉只是怕委屈了千瑥，明明说好的一起逛京城却被自己骗在家，怎么也都说不过去。
千瑥早就醒来，气鼓鼓的瞪着自己。
尹净汉不由得笑了出来，变魔法般的把藏在身后的糖葫芦拿了出来。
千瑥眼睛一亮便要扑上来。
尹净汉赶忙把糖葫芦递了过去。
带着宠溺的神情看着正忘乎所以的千瑥，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透出无数的柔情。
一直望着他的崔胜澈看到这个神情，不由得呆住了。

自那以后崔胜澈便常常去戏班住下的地方，晴天去，碰到了坏天气也依旧坚持着去，班主十分尴尬，本打算要休息一个春节，可经不住崔二少爷整天来视察，以为他要来看戏，可又答应了戏班里的大大小小不出正月不出戏。
于是每每见了崔家二少爷老班主都是能回避就回避。
殊不知崔胜澈却只是单纯来找这戏班红人的。
尹净汉也着实不解崔胜澈哪来那么多闲时间总往这里跑，但地位、权势摆在那里，该有的礼道总该有的，对崔胜澈也处于不冷不热的态度。
也不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毕竟有钱有貌有势的崔二公子至今还未婚配总是个诟病。可看他那个样子，又认为不过是喜欢自己的戏罢了，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呢。
纯当他来捧自己的场，出于礼节礼貌性的对待他就好了。
崔胜澈可不这样认为。
自己是被宠大的崔家二公子，爹娘爱兄长疼的长到了现在，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看了场尹净汉的花旦戏便迷上了他，虽然搞不懂心里到底为何那般复杂，但喜欢一个人就要表现自己。
自己也没认为喜欢一个男人有多荒唐，毕竟性别与感情无关。
于是便有了每天一早便要找尹净汉晚上才依依不舍得回家的场景。
想来也够可笑，崔家二公子，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失了心智。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后尹净汉才体味出有些不对劲。毕竟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总献殷勤总是有些令人怀疑。
况且，对方有钱有势，自己不过一个低微的戏子。
尹净汉从自身出发考虑了很多。
自己从小便同戏班到处演出，对家人的感情冷淡，身边人各有心思，只有千瑥真心对自己好。便养成了冷漠的性子.
一开始只是用冷漠保护自己，后来便习惯了，习惯了，也就习惯了。
没想过自己一个戏子会被一个富少捧上天。
不论地位，单论自己及他都是男子，也是有悖于常理的，心里莫名情愫生长，自己自小对感情便冷漠，思来想去好久也反应不出来这到底是何种心情。
说白了，待在戏班里的时间太久，自己根本就不知感情是何物，所谓世间最美好的那种感情，自己更为不理解。对于崔胜澈的举止只当作是喜欢自己的声音罢了，哪里会往深处想。
有些事往往不随人愿。
尹净汉只知自己并非对所谓的“家人团圆”不渴望，但是梦境只属于梦境，自己身份低微，回不到过去，望不到未来。
只图现在能够趁自己容颜未老还可以唱得动多赚些钱可供自己以后老了可以养自己。
崔胜澈出现之后，这些潜意识里的计划全都被扔到了脑后。
自己不懂得感情，崔胜澈的出现，给自己带来了感情成分的错觉。由初见时的惊艳转到现在对他每天都来的无可奈何，尹净汉实在改变太多。
身边人甚至开始调侃自己会笑了。
当初看到的那对耳坠，也被崔胜澈买下送给了尹净汉。尹净汉很是喜欢，本是应该台上带着的物件却只是细心的存在自己的饰品盒子里，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说着是喜欢这耳坠，尹净汉笑着，也许是喜欢那个人呢。

等正月过了戏也照常的开了。
第一场便是自己的戏，尹净汉画着妆，命千瑥快些准备衣服、饰品。
“可是这些？”
扫了眼伸到自己眼前的衣服和饰品盒子，尹净汉淡淡“唔”了声，转过头重新开始化妆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回头，“那对耳坠——”。
站在自己面前的自然不是千瑥，不然也不会拿那对耳坠给自己。
“二少爷，看戏的话可在台下看。”
崔胜澈嘴撇了下，“怎的年一过，称呼又变了？难道记性也是可跟着时间而变的？”
尹净汉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瞥了眼镜中的崔胜澈，装作不经意的说道：“二少爷可要知道自己身份，若是被别人看了去你到我这来，怕是没你的好受日子。”
“我身份？我身份怎的？！——”崔胜澈气急了，猛地站起来。
整个后台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这里，崔胜澈晃了晃神，压着气坐下了。
“若是我可选择我倒不愿是崔家少爷”，崔胜澈愤愤，“身份也不是个好东西，压着人这也做不得那也做不得。你知道我向来不在意我身份的。”
尹净汉画好了妆，重新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轻声开口说道：“你不在意，总有人在意。”
戏前准备已经很完美，尹净汉转身低头，“二少爷，看戏，还是在台下看着好。”
回身向前台走去，听到身后一阵慌乱的声音，然后有人慌道：“我只是喜欢你，何必在意什么身份！”
尹净汉向前走的步子顿了顿，多少年了，有人才对着自己说了句喜欢自己。
等到快失望，终于等到了。
只可惜,说出的是个纨绔子弟。

自听到那句话尹净汉便开始魂不守舍，唱戏时也差点出了差错。视线落到台下崔胜澈身上，他一如初见时那般微微笑着。
那句话，对他而言似乎说过便说过了，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也独独自己一副失了心的样子。
自己自小便生活在人情淡薄的环境中，对感情向来迟钝，活了接近二十年未有过一次正经的感情交流。自己演惯了花旦，早已在潜意识里模糊了要陪自己过一辈子人的性别。
无关性别，能陪自己便好。要过的是一辈子，既然男女皆可，又何必在意世俗的看法。
只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到了后台意料之中的，崔胜澈在自己梳妆台前坐着，望着自己，盈盈笑着：“今天这出戏真是演的好极了。”
尹净汉只淡淡的应了声。
见崔胜澈仍坐着自己的位子，尹净汉轻声咳了下，崔胜澈自然立刻明白了过来，忙站起身把椅子向后拖了拖，方便尹净汉坐下。
自己只上午这一出戏，总不成带着花旦妆到处招摇，卸了倒干净。
让千瑥帮着卸了妆，照镜子时却看到崔胜澈仍站在自己身后，将那对耳坠取下，小心放入盒中，开口问道：“今日来可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事？”
崔胜澈讪讪道：“想跟你说说话罢了。”说罢停顿了下，“可方便只你我二人说些话？”
尹净汉收好饰品盒子，轻声答道：“当然方便。”

首发字数。
还有一半等后来再发。
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