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干嘛?”泪像小猫咪一般轻轻地咬住了曾砂捏过她鼻子的手指,想也不想地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我想再去弄一块寒铁上来,五年前的那些已经用完了。”曾砂吃痛,无奈地把手指拿开,道,“这次我不会带你去的……要知道你上次从寒潭出来的时候冻得像一碰就会碎掉似的……我……不舍得看你变成那样子。”
泪纤眉微皱,道:“你有办法下得了寒潭?”
“我区区凡人之体……怎么可能……”曾砂叹了口气,眼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就别管这个了,我……会想办法的。”
“你怎么可能下得了那里?你……”泪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万分肯定地说,“你下不了寒潭,你得带我去!”泪的右手慢慢地拢紧了胸前散发着微光的琥珀,然后仿佛想阻止右手不住地颤抖似的,将同样颤抖的左手也拢了上去,温柔地半垂下眼帘道,“由我来……”
泪的话还没说完,曾砂便以手覆住了她酥软的唇瓣。曾砂的目光深深地探入泪的眼瞳中,仿佛是要看穿她这千年来的执着一般……
“泪。”他唤她,然后便只是笑,沉默诡秘而带着歉疚地笑。
她无措而坚定地看着他,却突然打了个激灵。她想起了一个问题——
如果五年前曾砂没有遇见她,那么他……还会去山脚下的那片寒潭吗……?
他是为了寻找她而来的吗?
还是说……那一天,他是拼了命地也要捞出一块千年寒铁来?那么曾砂他……又是为了什么而不惜拼了命的?是为了他所谓的四海扬名,名利双收还是为了……谁?
九年以后,曾砂死了。
死的时候,他的鬓角已经沾染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而泪依旧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临时的时候曾砂告诉泪:“你看我的时候,永远都像在看着别人,所以我一直都很嫉妒。”
泪只是把胸前不曾脱下的琥珀取下,放在曾砂的心上,说道:“这块琥珀叫做碧泪,我是泪,而他是碧……我一直都在等他……我想把他带回那座山上去……”
“是……这样啊……”曾砂不知在用怎样的语气说话,只是声音越发轻了,“我……死了以后你就回去吧,去等那个人去。对了……”曾砂用他粗糙的手缓缓拉住了泪的衣袖,道,“灶台下头有一包金子,你拿了以后,放在后面村头里……门前种了三颗琵琶树的那户人家门前。”他的手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而安放在他心口的琥珀滚落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夕阳的光芒照射到这块微微泛着绿光的琥珀上,被包裹在其内的花蜜似乎少了许多。白色的粘稠液体款款流动着,似乎只有原来的五分之一了。
第二天的临晨,泪摸着黑想把那包金子放在曾砂所说的那户人家门前。
她走进了大门,门内依稀传来星星零零的话语声。
泪怔了怔,把那包金子握在手里,攀上墙,往里看——一间简陋的茅屋,里头住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的妇人和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妇人坐在椅上织布,梭子在她略带皱纹的手下活动自如,看起来相当贤惠。
然而妇人的肩突然一震,闷哼一声,刹那间白色的布便被她口中溢出的鲜血给染红了。
看上去偏大的少年,连忙走过去把妇人抱到床上,偏小的少年从厨房里端来了一碗药,喂入妇人口中——他们的动作都相当熟练,只怕这种状况已经延续了很久。
“娘……我……还是想去找爹回来。你需要爹……”小儿子说道。
妇人拉住小儿子的衣袖,笑道:“你爹就这样便好,他有给我们寄钱,证明他还惦记着我们母子。”
“我说……娘你就知道帮着爹说话,你也不想想,当初知道你得了这病二话不说就走的人是谁……?”小儿子不服气地说,“我知道娘又会说爹是为了赚钱给你才走得……鬼才信……!爹他现在在大城镇里住的可舒坦了!我们的大王多器重他啊!还有他身边那叫什么泪的女人也真是又年轻又……”
“闭嘴!”一直沉默的长子呵斥了一声,少年这才如梦方醒,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泪的手一滑,布包里的碎金子便顺着不高的墙,滑落到了草丛里。
她也没有再去找了包好,只是懵懵懂懂地笑了,眼角边绿色的坠泪痣上渐渐地凝了水,有泪滑下。
泪把曾砂的尸体带回了她的那座小山上,埋好,立了碑。
她坐在那颗高高的树上,向下眺望,似乎一直在想些什么问题。
她为曾砂下了三次寒潭,每次都在火炉边躺了足足一个月才恢复过来,却依旧弄不懂曾砂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是他口中常常提到的名利,还是他真正的结发妻子。
而曾砂又为什么十几年来都不曾向她提起过她的发妻,她不会介意的,真的,真的不会介意。
而他……想必也是知道她的脾气的吧?可他却缄口不言。
她想不通这是为何。
她开始不再独自等在这座山上了,她开始渐渐走入人类的世界了,而在许多年以后她也终于明白了——曾砂他至少……也是曾爱过自己的。
可是他却厌倦了自己的发妻,对于他的妻子,他心中存留下的便只有责任与歉疚了吧?
虽然明白了这样一件事,可她却高兴不起来,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仿佛心里有颗石头,重重地压着。她开始害怕了,害怕碧也会厌倦自己,害怕碧会找不到自己,她迫切地希望能够再次遇到碧,她必须得和碧在一起,永远得……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不管以怎样的姿态。
某天的夜晚,山上来了一个人。
三十来岁的模样,手中握着一把剑,劈断了曾砂的墓碑,兀自骂了一通话便下山了。
泪认得那个人,那是曾砂的二儿子。
而她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起刀落——她觉得自己成长了,并且成长得远比与曾砂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更快,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再永远都是这么乐呵呵的了。她变得沉默安静了……
坐在树梢上轻轻摇晃着修长洁白的双腿,这是一双女人的腿,而不再是孩童的了。
那下一世的碧又会变成什么呢……?
她就这么想着蹲过了漫长的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琥珀中的蜜汁在第二世的邂逅中,便已少去了五分之一。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忧悒地笑了,眼角的坠泪痣也似盈盈。
这是碧与泪的第二世,手中的幸福的消逝清晰可见,宛若沙漏中的玉屑一般。